曈曈的竞选宣言

一苇 发表于 2011-11-22 09:48:52

        继上届大队长选举,曈曈落败之后,一年一度的“大队委员选举”又来了。我跟他说,要不你就还是竞选中队委员算了,把握性大,事情也少,人也轻松些,遭到了曈曈的断然拒绝。

         我骨子里是不大愿意曈曈在这些活动中太过“主流”的,因为年少的经历让我深深懂得了,就我们的成长环境而言,在小时候能保有一份“沉默”的自由,其实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只有当孩子不那么专注于要在人前发言的时候,也许才会有更多的平静来面对自己,认真地审视周遭,认真地、运用自己的头脑思考。

         但这样的活动也会让孩子更多地接触现实,他终究要遭遇的现实,既然他想去做,好吧,那就做吧。

         周末他花了一会儿时间,比他以往写作文快多了,一蹴而就了这篇竞选宣言:

         大家好,今天我来竞选大队长。我认为当上大队长是很光荣的,因为我可以接受老师给我的任务,帮助大家、年级,甚至学校。所以我希望我能当上大队长。

         我有些缺点,我以后会改进,比如,上课有时插嘴,有时(做事)拖拉,老师觉得我分不清是非。但我也有许多优点,比如上课积极发言,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得好,喜欢帮助同学,做事精益求精,能组织大家等。这些优点都很有利:上课积极发言,能让我得到大家的认可,愿意交给我任务;作业好,订正少,余下的时间能协助大家做更多的事情;乐于助人会让我愿意承担帮助大家的任务;精益求精会让我有一股力量帮大家做得更好。组织能力是大队长必不可少的。

         我希望我能得到你们的认可,投我一票!

        

         哎,看完我还挺感动的,觉得曈曈的竞选宣言非常务实,实事求是,不回避自己的缺点,特别是把自己的优点都落到了实处。

         据说周一班级选举时,曈曈抢先第一个发表了自己的竞选宣言(但班上最德高望重的同学据说是现场即兴发挥的哎,不过曈曈这样也相当不错啊。),后来在全班无记名投票中,曈曈以落后第一名三票,高出第三名五票的成绩名列第二,作为每班推出的两名大队委员候选人,将进入学校的投票环节,恩,好好加油吧!


内米洛夫斯基的《星期天》

一苇 发表于 2011-11-16 12:26:35

         已经看到有人说内米洛夫斯基的这本短篇小说集,就是她的代表作《法兰西组曲》的素描本。是的,她用这些容量简短的文字片段地记录下她所观察到的各类人物,不一定是完全写实的,好的作家,是观察和想象力并存的,她可以从一个人鼻子的古怪样式铺陈出他的命运种族,直至他身后的几百年前。

         看内米洛夫斯基常会想起张爱玲,那种源自聪明女人的尖锐、幽默感、冷笑,是共通的。内米洛夫斯基像是被死神追赶着,所以极度浓缩和升华了的张爱玲,而张就像用一种不明所以的溶液,一种无法揣摩清楚其成分的溶液,稀释了的内米洛夫斯基----张似乎在年少成名之后就鲜少有更出色的作品了。不到四十就离世的内米洛夫斯基,单从发表的作品数量上来说也许并未比张多出多少,但其探究描画的广度和思想徘徊逗留过的深度,是张所无法匹敌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张在文艺女青年到女作家这条坐标轴上,与内米洛夫斯基相比,更偏向文艺女青年一些,她只关心跟她接近的世界,虽然她也力图走得远些。当然,只描写跟自己接近的世界,并不损伤张作品的价值。

         《星期天》这本书里看到内米洛夫斯基努力地借助不同的视角来观察她所要描述的事件和生活,似乎想要突破她作为女性,或者年轻的女性,资产阶级贵族等等各类的标签和身份,比如第一篇小说《星期天》里的母亲阿涅斯和女儿娜蒂娜,《幸福的堤岸》里千金小姐克里斯蒂娜和“酒吧流莺”吉奈特,《同胞》里的犹太富商克里斯蒂安和小车站里偶遇的落魄犹太老人,这种不同角度的彼此打量也许正是作者在努力地以自己的方式接近人性的深处,只是每到小说的结尾,她都不会忘掉在这种看似要达到某种谅解或理解的彼此打量中,克制地用上一个冷却的收尾。也许,这正是人性的本来面目,某种邂逅,无论是心灵深处的思索,还是现实里的遭遇,在常人习惯了的生活轨道里,就像一场梦境,没有人会真地因为一场梦就全然改变。

         我不同意有人说内米洛夫斯基因为跟母亲的矛盾和对贫苦阶层的不信任,就影响了她描写他们的文字的质量。作家其实都是主观的,即便是大师级的作家也无法在文字里轻易地遮盖自己的主观和先见,或者叫他身处阶层的立场。但是,至少在我看过的内米洛夫斯基的文字里,对于有矛盾的母亲和不信任的贫苦阶层,并没有刻意的歪曲和泄愤似的嘲弄,反而她对于自己身处阶层的各样阴暗,因为浸染其中而深刻地、尽己所能地进行了解剖。

         喜欢她在这些短篇里精心布局的一些小细节,比如《同胞》中,犹太富商克里斯蒂安因为偶然的车祸,不得已搭乘火车。冬日的天气尤为寒冷,从父亲的一代就移民到欧洲的历史,让克里斯蒂安仅只从长相上才能勉强被辨认出一些犹太人的细节,他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细节。这些细节勾连出他内心深处并不能因为财富的累积就能释然的不安全感,他担心自己的种族身份在他所身处的显贵圈子里收到歧视,甚至影响到儿子的婚姻。

         “这是一个瘦削、孱弱的驼背男人,窄窄的脸接近黄色,皮肤干燥,像没吃东西,银发;他的鼻子出奇的长而尖;嘴唇总是干巴巴的,仿佛因千年的干渴、代代相传的热病而干枯。‘我的鼻子,我的嘴,这是我身上唯一保留的犹太人特征。’他用手轻轻压了压那对猫一般的耳朵,透明、单薄、微微颤抖;它们对寒冷尤其敏感。”

         在小车站,克里斯蒂安偶遇一位落魄的老人,衣着寒碜,小心翼翼地照看着自己的孙子。老人试着跟克里斯蒂安寒暄,希望克里斯蒂安能带着他们爷孙俩去一等候车室,因为孩子正生着病,而他们的三等候车室没有供暖。

         克里斯蒂安答应了。他们在候车室里闲聊,克里斯蒂安忽然发现老人跟他出自同一个姓氏:拉宾诺维奇----典型的犹太姓氏。老人马上开口跟克里斯蒂安说意第绪语,克里斯蒂安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冷淡地表示听不懂。“他感到一种难堪。难道他和这个穷酸的犹太人有什么共同之处吗?”老人絮絮叨叨地跟克里斯蒂安讲述着自己作为犹太人的漂泊流离,克里斯蒂安只想着自己的火车快点来,以逃避这种难堪和不安。

         火车开了,克里斯蒂安心里涌起的对老人的怜悯,和自己内心深处某种张皇不安互相缠斗着:“……我和他之间毫无关联,一点也都没有。根本没有,不是吗?根本没有……”。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所承受的痛苦,“这就是我的身体、我的精神所付出的代价。几个世纪的苦难、病痛和压迫……千千万万穷苦人脆弱疲惫的身躯,也造就了今日的我。”“他,至少是暂时地,从流亡、贫穷和匮乏当中解脱出来,可那印记依然在,无法磨灭。”

         到站了,克里斯蒂安的朋友们簇拥着他,走向等待着他们的汽车。这时的克里斯蒂安觉得跟犹太老人邂逅所带来的痛苦印痕被抹去了,他觉得自己更有信心,更快乐了。

          “他悄悄地压了压冻僵的耳朵,钻进了汽车。”内米洛夫斯基如是结束了这篇小说。

         也喜欢《醉意》,摧枯拉朽的革命就像是酒精作用下一场沸腾的狂欢,温度直达着火点,此时只需要一点点火星,那些最不起眼的、看起来死水一潭的平静下面潜藏着的人性,妒忌、憎恨,在狂欢中引燃一场惨不忍睹的毁灭。最终,世界又回归到它原来的宁静,肇始灾难的人甚至无从知道灾难本身,他们依旧是平静的,从来没有加害过别人。《醉意》完美地呈现了内米洛夫斯基掌控事件叙述的能力,整篇小说仿佛一幅从容不迫的全景式油画,色彩斑斓,气韵浑厚,气势壮阔。主角是完整丰满的,但处在画面边角的小人物同样栩栩如生,令人难忘。

         《血缘》,老派中产阶级大家庭各人的纠结和痛痒,如果换了名字,置放在任何时代、文化、种族的背景下,都自然熨帖,毫无突兀之处。居家的琐事,家庭内部的纠葛,是人类自文明开始以来就有的,也一直会延续下去,没什么新事,写得好的人,餐桌边的闲话,也能映照餐桌居室之外,风起云涌的时代和变革。

         《老实人》,是我特别喜欢的一篇。米泰纳先生是村里德高望重的有钱人,
和他的妹妹,一位老小姐一起住在他河边的大宅子里。米泰纳先生鳏居已久,只有一个住在第戎的儿子。故事从公证人受邀来到米泰纳先生家开始。米泰纳深感自己去日无多,所以请公证人来为自己处理遗嘱的相关事宜。他决定把大部分财产留给自己的妹妹,而且要求妹妹终身持有,却只留给儿子法律规定不能给别人的那一小部分,原因就是几年前儿子热拉尔带着朋友在家里渡假时,米泰纳先生保险柜里的二十万法郎不翼而飞。尽管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坚持那钱不一定是热拉尔偷的,但米泰纳先生坚信是儿子干的。

         看到这儿,我以为又是一个被钱扭曲了的守财奴故事,但内米洛夫斯基的故事却在这里悄悄地开始转弯。

         米泰纳先生自小就痛恨自己的父亲,四处偷情,粗鲁傲慢、不诚实。而他努力地做着有道德懂礼貌的好孩子,“他曾经感受到世上正人君子们特有的满足感:良心的平静、自尊和他人的尊重。”可是,除了满足感之外,其它的呢?他小时候就受到父亲的虐待,同学们的欺负和排挤,他长大了不愿意与父亲共事,自己开了家小厂,生意也不好。尽管有过几年幸福的日子,娶了年轻善良的妻子,迈入暮年之际又有了心爱的儿子,但一战来临时,厄运再次降临,工厂倒闭,他破产了。

         穷困潦倒的时候,他还是拉不下脸来求人。直到有一天,他一直走到父亲的房子前,而父亲和他的情妇在战争刚爆发不久就离开了。他下意识地按了门铃,意外地遇见来打扫卫生的、父亲家的厨娘,他假称要来拿他小时候的一样东西,结果趁厨娘没有看见时,他竭尽所能地拿了很多他认为值钱或者有用的东西,之后的日子,他一发不可收拾。

         他变卖了其中的一些东西,有一些则留给自己的妻子或者用来装饰自己的家,总之,他的一家得救了,唯一感到不安的,是他自己的良心……但同时让他深感吃惊的,是他因此得到的巨大快感,这种欺骗、虚伪、偷窃的快乐,以及随之而来的强烈的兴奋。

         战争结束后,父亲突然去世了,米泰纳先生得到了大笔的遗产,变成了真正的有钱人。他离开了故乡,来到现在的这个小村,他很少想起那段往事。“这次不堪回首的经历使他致富,却也把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直到他的妹妹仍坚持恳求他三思,不要错怪了儿子热拉尔,他还是回答:“我的好妹妹啊,你可不了解男人哪。”

         小说的结尾,米泰纳先生生命垂危,他的妹妹叫来了热拉尔,告诉他如果米泰纳先生改变主意想见他的时候会立刻通知他,如果他断气了,她也会关掉房间的灯光,好让住在旅店的热拉尔能及时看到。

         热拉尔深感委屈,因为他的父亲从来都不相信他真的是无辜的。

         “在热拉尔心中,老米泰纳先生永远是名誉的化身。今夜,他几乎理解了,也原谅了父亲的严厉和苛刻。

         他等了很久,徒劳地等待着那一声呼唤。突然间,灯光熄灭了。”

         熄灭的灯光,是一个痛苦灵魂的终结,但那种震颤却久久不能平息----那是每一个“老实人”都有过的,坚持、美德带来的满足感、生活的重压,以及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内心深处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的“激战”。

         道德,当现实的生存步步紧逼的时候,它,正是所有“老实人”都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

         《火灾》,命运,对于唯美主义者的嘲弄,尖刻,却又有着深深的感伤。

         《知己》:美丽的女歌手意外离世,音乐家丈夫来到妻子最后逗留过的地方缅怀,女歌手的闺蜜卡米耶最终讲出了自己跟女歌手从少年时期就一路延续下来的友谊,那种有些怪异的创造和被创造的友谊----卡米耶丑陋朴素,一直戮力追求理性和智慧,她曾深深渴望女歌手美丽的容貌和气质。她最终发现她能用自己的智慧来创造一个更加完美的女歌手,而不是让她顺理成章地变成平庸愚蠢的小市民。在卡米耶的精心经营下,女歌手历经重重遭遇后“邂逅”闺蜜认为的、“理想中的男人”----音乐家。但女歌手并不满足跟音乐家的“完美婚姻”,而是陶醉在“庸俗的肌肤之欢”里,有了新的情人。女歌手因此跟卡米耶反目,却不幸遭遇车祸。

         音乐家不相信卡米耶所说的,女歌手的内里其实是个庸俗愚蠢的人,并举出一系列女歌手写给他的动人的信件为证,孰料那都是卡米耶的所为……

         其实,故事看到这里仍不算新鲜,无非是女人的美,到底决定于外在,还是内里的智慧。但内米洛夫斯基似乎也颇热衷在这些经典的话题里阐发出属于她的新意,或者,也许就是她绝对不会甘心亦步亦趋于别人的后尘。

         在小说的结尾,当获知真相的音乐家质问卡米耶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一切,卡米耶回答她无非是想告诉他,别为这个平庸的女人痛苦,“您所爱她的一切都不属于她。”

         最后,内米洛夫斯基几乎是以毫不迟疑的笔调利落地结束了这段纠葛的故事:

         “他确信最终他了解了事实真相。但是他比先前更加感到痛苦,因为他了解了卡米耶无法了解的东西:妻子的灵魂、精神、智慧,所有这些都不重要,他对她的爱完全超越了这些。他真正爱的,是当她把头靠在他身上时肩膀的那一个温柔的动作,是她乳房的形状和温热,是一个眼神,一个变调的嗓音,是当他靠近她,她拒绝或躲开他时(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做出的一个迅速而慵懒的小手势。是这些让他无法痊愈。”

         唉,男人和女人之间,那些永恒的叹息啊。

         《唐璜之妻》:一个绝佳的悬念故事,你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事实的真相。

         《看客》和《罗斯先生》看似写于二战已经爆发之后,内米洛夫斯基将她身处那种危机和恐慌中的所见所得,以及个人因之而起的思索精致地扭合在一起。

         《看客》阐述的是“没有人是一个孤岛”,当战争来临,没有人能置身灾难之外;

         《罗斯先生》讲的是一个精明人罗斯的遭遇,他不珍爱任何人,也不讨厌任何人,他几乎从不付出,并相信他会因此而免疫于“失去”的痛苦。他小心地维护着自己自得其乐的世界,以为这样一来谁都不会来干扰他自己喜爱的简单的快乐。但战争一步步地逼近,他不得已地跟大多数人一道逃离了他的退隐之地,一路上食物匮乏、道路堵塞,他临时雇来的司机连同他的车和财物、行李都不见了踪影,他被抛出了他一直习惯了的“安逸世界”。在濒临绝境时,他遇到了一个善良的大男孩,年轻人热情地帮助他,搀着他一路向前。

         大男孩的善良在逃难的复杂乱象里不断遭受打击,也不断地被罗斯的“老于世故”所教训。只是离乱中的生活,对于所有人来说都越来越像一个噩梦,不分彼此。在一次轰炸中,罗斯和男孩一起躺在地上,罗斯怕极了,但此时他突然感觉到男孩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一只遒劲有力、温柔、还带点孩子气的手,深情地、羞涩地轻轻拍着他”。

         这是内米洛夫斯基在这本短篇小说集中不多见的,饱含着温情和希望的瞬间,如果我们真的能重回女作家所亲身经历的战争噩梦以及死亡如影随形的追赶中,也许我们才能真的体会,要点亮这一点点希望,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信心,对于人类战胜所有邪恶的信心。这信心悄然地置放在这只单纯的、出自一个年轻人甚至略嫌天真懵懂的手中,在大半个世纪过去之后,仍然如此轻轻地,又是如此执著地安抚着每一个读懂了这种信心的人。

         逃难还在继续,罗斯偶然遇见了他的故交,一个有汽车的男人带着他的一家,男人的妻子最终同意了带上罗斯先生,但却没有男孩的位置。罗斯执意不肯丢下男孩,汽车最终发动了。正当罗斯叹息着认为自己已经失去了生命最后的机会时,汽车前往的桥梁突然发生了爆炸。罗斯这才明白,他逃过的,是一次死劫。

         绝境中真正能拯救我们的,是什么?兼具勘透世情的智慧和冷静、甚至有时略带厌世的内米洛夫斯基给出的答案,有着不同寻常的重量。

        

 


抚摸

一苇 发表于 2011-11-16 12:25:53

        有挺长一段时间,写得少了,不是没有感慨,有时是觉得他人写得太好,自惭形秽;有时是觉得无话可说,有时是觉得感慨太巨大,没有足够的时间和优游的心情去承载,有时也是感慨太模糊却太草率地落地总心有不甘……大多时候,还是搪塞吧,表达这事儿是很容易找理由的,没有想说的动力就可以不说,但其实大多数的表达,是在落笔纸上,或者打开word文档,按下的第一个键,开始的。

         不是不着急的,为日复一日的空白,有理由的空白,没理由的空白。前者,总有理由在催逼着,其实倒还容易往前走,后者,就难了。

         给自己找个理由吧,因为慢慢地开始健忘,即便是一直很珍视的那种被触摸到的瞬间。想想,这辈子,也可能就是一长段没有理由的空白,所以,不问理由,甚至是完全不搭界地在这些空白里填充上能被记忆的美好瞬间,就是我走过的所有痕迹,当生命最终会消散之后,如果还有人要追问这个终将被抽象、被黯淡、被稀释的名字的话。

         不问理由,是我写字的最好理由吧。

         能说的,大多也是我在寻找理由的路上,东游西荡的一些发现,看过的、感受过的,而已。


记一段对话

一苇 发表于 2011-09-27 22:23:47

         免得日后忘了。

         今天晚饭,小狗突然问:“为什么有些婴儿刚生出来,他们的爸爸妈妈就不要他们了。”我说:“恩,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爸爸妈妈,想要孩子的时候,是会做计划的,比如,会考虑,孩子出生之后怎么来养,钱够不够,等等。但的确有一些爸爸妈妈还没有计划要孩子,但孩子出生了。所以,有些爸爸妈妈的反应就不一样。甚至有些爸爸,发现孩子出生了,但自己没有能力养活妈妈和孩子,会选择逃跑,消失不见了。当然,也有一些孩子出生的时候,有各种各样的病,比如前几天你看到的兔唇,智力问题,心脏病等等,这些爸爸妈妈一想到今后给孩子治病需要负担高额的费用,负担不起,就把他们扔掉了,当然,这种行为是绝对错误的,是要判刑的。”(凡事都较真,唯恐自己说得太主观太片面太情绪化太道德批判的妈妈,是有点儿辛苦的。)

         小狗:“我看应该判他们死刑。”

         我:“那判了他们死刑,他们的孩子怎么办呢?”

         小狗:“交给公安局啊这些系统啊。”

         我:“可是这些福利机构也有限啊,不能每个孩子都管。”

         小狗:“那美国遇到这类问题会怎样呢?”

         我:“也许他们会因为这些父母丢弃自己的孩子而认定他们不具备做合格父母的资格,然后把孩子送进福利机构。”

         小狗:“那为什么美国可以,我们就不行呢?”

         我:“恩,大概是美国政府把老百姓交的税都用来投入这些社会机构、公共设施的建设了吧,所以他们的这类福利机构会比中国多,设施各方面也更完善一些。”(以上对美国的判断,来源于电影和众所周知的一些表面的了解,也许真实情况更复杂一些,也为了跟孩子容易说明白点儿,就这么简单说了。)

         小狗:“哦,我知道了,我们交的税都用来买宝马车了。”

         我:“你怎么知道?”

         小狗:“不是有那个郭美美么?”(他把慈善捐助和税搞混了,但内在含义接近,都是老百姓交出去的钱。)

         我:“你还知道郭美美?”

         小狗:“对啊,公车上有新闻,还有报刊亭里的杂志,我看过封面的,都写着呢。”(所以啊,千万别小看孩子。)

         我:“哦,是啊。”

         小狗:“那郭美美现在怎么办了?”

         我:“大家都觉得她是用大家捐给慈善机构的钱,给自己买包买车了,但目前没有确切的证据,后面的事儿,我们也没法知道了。”

         小狗:“我觉得我们人民里应该派一小部分人盯着政府,不许他们给自己买车买东西。”

         我:“是的。”

         小狗:“这样,等十几年后,他们改好了,就不盯着他们了。”

         我:“呵呵,可是你知道,政府的官员和工作人员,是有任期的,就是当几年就不当了,你能保证后面的人可以在没人监督的情况下,不私自用老百姓的钱给自己买东西么?”

         小狗:“哦,对啊。那就一直盯着,如果他们还这样,就不要他们当了。”

         我:“恩。”

         小狗:“不过我觉得暴力是不好的。”

         我:“为什么?”

         小狗:“因为政府有枪,老百姓要吃亏的,会死人的。”

         后面还有一大段为什么私人买枪有危险,美国的老百姓还是支持私人拥有枪支的讨论,觉得自己肯定不如林达说得好,下次给他找那本书看吧。


有一条河

一苇 发表于 2011-05-23 12:16:41

         看伊恩·麦克尤恩的《夏日里的最后一天》,讲一栋房子的阁楼小窗看出去是一条河。

    天气开始热了,阵阵穿过客厅的凉风,是我喜欢的初夏。我忍不住一次次走神,想起十多年前的秋天,参加单位的那个“新进人员培训班”,在上海的西郊,培训基地围墙外是大片的农田。我们条件很好地住在单元房格局的宿舍里,三个人一套,我一个人住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间不大,但有一个独立的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到院外的田地,而且很奢侈地,竟然有一条小河,有时会有烧柴油的船“突突地”从河上经过。

    每晚吃过晚饭,就是大段空白的时间,上海的秋天还是很热,天黑得也晚,我常常站在阳台上发呆,听小船“突突地”近了,又远了。闭上眼睛,我会有一种迷路的感觉,那傍晚的微风,渐渐黯淡的夕阳,闲适的暮色,都有一种很遥远的熟稔。除非我睁开眼睛,用视觉提醒自己,否则就只能毫无抵抗力地滑进遥远的记忆深处,我在江南渡过的童年,屋后的水塘,走不远就能看见的小河,河上“突突”往来的,冒着柴油味儿的小船。

    那种不真实的错觉让我兴奋,以至于常常发着呆,懵懵懂懂地扭身回到房间,迫不及待地扭亮桌边的台灯,记下那让我心动的一切,然后贴上邮票,寄往远方。

    现在那些信应该在千里之外,一间陌生的房子,夹杂在一些从来不会被翻动的旧物中间,信纸应该开始黄脆,当年我能找到的只有圆珠笔,所以,字迹也该开始褪色了。又或者,它们早已不在,以某种早被人忘却的方式,消失了。

    我忽然想到所谓的“平行世界”,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世界,汇集了所有从我们这边消失的一切,烧掉的日记,用文件粉碎机打成碎末的照片,沿着单位院墙缓缓升起的青烟中四散飞着的黑色纸片,像那个还炎热的早秋,我带着文艺青年天真的想象力,努力记下的分秒,富余得四处横溢的情感,不愿意放过的每一波声响,每一阵擦过发端的微风,每一丝浮上心头的思绪……所有那些,我每被挫折又终于平复后率先想到要去涂抹和删改的记忆,它们都还在,安然无恙。

    那个平行的世界一定有我在这边遍寻不着的那种安详,那些被我遗弃的所有,在那边快乐地存在着,以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知晓的某种秘密秩序,等待着跟我的重逢,到那时,也许我只需输入一个口令,它们就会在我眼前重现。

    而此刻,它们凭借几行文字就能给这边世界的我,一个讯号,恍惚间,仿佛我该看到些什么,但书还停在这一页,曈曈仍在奋力地写他的家庭作业,这个突然热起来的初夏之夜,小凉风继续地吹着,穿过我的身边。

 

(这是周五晚上写的,今天天气又凉了,时不时地,有小雨。)


曈曈作文之“我与小白兔”

一苇 发表于 2011-05-21 11:25:47

         我非常喜欢小白兔,可我没有。(老师在这里打了问号,说这句话跟后文没有联系,不太好。大概是我自己跟曈曈太熟了,我觉得这里他就是想说,他喜欢小白兔,但自己还没有啊。)

         小兔体形比较小,只有猫的三分之一大(哈哈,特喜欢曈曈就是讲故事写作文也要流露出的这种精确,这已然是他之所以是曈曈的标志了。)。毛是洁白的,远看就像一团毛球。它的耳朵又长又粗,白里透红,如同一颗珍珠嵌在上面,真好看!(耳朵像珍珠?老师在这里画了红线,表示曈曈写得好,但耳朵像珍珠?好吧,我有点儿讨厌……)接下来就是它圆圆的头了。头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红眼睛,发出着明亮的光,好像在对你说什么。它的鼻子也是圆的,但是黑的。它的嘴巴小小的,噘着,更让人觉得可爱。小兔的身体洁白无瑕,上面长着四条小腿,细细的,爪子也小小的,仿佛正要跳出去呢!它的尾巴像个小球,非常短,小兔真可爱!

         小兔善于跳跃,很灵活,喜欢吃胡萝卜、青菜,还非常爱干净,在笼子里拉屎撒尿都在一角,而活动在另一边,很聪明,真希望我也能有一只啊!(我问从没有养过兔子的曈曈怎么知道这些,他得意地说因为看过《中文自修》,上面有个同学写的《养兔日记》,所以知道。恩,注意学习还过目不忘,赞!)

         我喜欢小白兔,喜欢它可爱的外表。

 

         这是曈曈近期单元测验里得分最高的一篇作文了,我很惊讶也很喜欢,这篇文章中规中矩地遵守了老师的希望----多用好词好句,同时,这篇文章让我看见了曈曈天然又真切的感情,他让人真实地感受到,他是多么想要一只自己的兔子啊。真好!

         记得那天突然的、没有准备的测验之后,曈曈跟我说起他的作文,说这回我觉得我应该写得挺好的,我用了好多好多好词语。我原本想跟他说,真正好的文章,可能用词特别朴素,但却比那些用了很多华丽词语的文章更感人。但马上想到,他们这些孩子刚开始学,是得尽力用学过的词,这样语言才能丰富,哪怕刚开始丰富得有些过了。

         我喜欢孩子自己写的作文,就像我喜欢孩子本身一样,那么不加雕饰,那么真挚。这每每让我特别感动。


又记一次活动

一苇 发表于 2011-05-19 13:56:48

         印象里有挺长一段时间了,好像从上学期近期末的时间就开始了,曈曈的学校一直在为一个大型的“低碳生活“展示活动做准备:在家搜集各类饮料瓶盖并上交学校;学校征集“低碳游戏”设计方案;小队活动用环保或回收材料制作文具;上周一晚让孩子们突击制作“环保文具”,等等。

         上周,听说曈曈学校的女生们都集体购买了新裙子,以及配搭裙子的黑皮鞋和黑及膝长袜,这周曈曈书包里又多出一条簇新的红领巾,说是学校发的,不得遗失,要在周三的展示活动上戴。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次相当规格的展示活动。包括我在内,也要在周三中午赶到学校,作为家长志愿者参与这次活动。

         到了学校,穿上学校配发的志愿者T恤,戴上帽子,看着学校树起来的大型展示牌,以及已经布置好的各类活动区,再一次觉得此次活动非同凡响。观察了会儿,大概是市里的活动,来了很多外校的老师以及领导(领导我们都没有看见。),逐个参观学校的各类“低碳生活”展示区,有“低碳游戏”、“低碳食物”,班级“低碳小制作”队会活动等等,不一而足。

         我被邀请主要是因为去年我为了应付曈曈学校的作业,“突发奇想”设计的“低碳地滚球”游戏,获选学校评出的“十大低碳游戏”,所以这天要到学校,跟曈曈一起,布置这个游戏,并且跟前来参与这个游戏的一二年级小同学介绍这个游戏,并带他们玩。

          游戏其实很简单,就是若干空饮料瓶略加些水(增加被碰倒的难度),像保龄球似的排成倒三角的一片,然后用报纸团成的报纸球隔着一定距离撞瓶子玩。因为取材都是待回收的饮料瓶及报纸之类的,故称为“低碳游戏”。当时也是正值曈曈大考的关键时期,天天作业到很晚,还要上交这个“低碳游戏设计方案”,实在来不及了就瞎想了一个,没想到还被选中了。

         中午的操场实在是很热,好在时间并不长。来来走走了好几拨小朋友,我跟曈曈分工,他负责摆瓶子,我负责捡球以及讲解游戏规则,还捎带维持下秩序让同学们不要踩线什么的。孩子们都很可爱,只是略略有些拘谨:他们知道这是一次很重要的展示活动,有外校的老师来参观,要表现好要守秩序。但摸着圆滚滚的报纸球,又掩饰不住爱玩的天性----谁都想多玩几次,但既然是展示就是有时间规定的,每人只有一次机会。与其说是游戏,不如说是一种表演----演给人家看的。

         看着这些孩子,我实在觉得他们跟我们没什么两样----其实是不太守秩序的,只要没人管,之前被叮嘱过的“要排队,一个个来”的话是没什么用的,大概就是我们不断地教他们,傻乎乎地排队永远只能最后一个,别管那么多,往前挤点儿,再挤上去点儿。不知道为什么,参加过好几次学校的活动,给我最深印象的,就是排队规则之形同虚设。孩子们探头探脑地挤着,我忽然觉得很失败,虽然我并不是这种失败最直接的参与者,甚至我还努力地想要挽回这种失败。

         我跟每组前来游戏的孩子都大略地介绍一下该怎么玩,也常会遇到孩子问我,可不可以这样扔球,可不可以那样扔球,基本上我都会说:“可以,没问题,你试试看。”但总的来说,我还是觉得他们很拘谨,偶尔的有个别男生会突发奇想让我惊喜,但我也看得出,这类孩子大概平时就比较边缘,经常要被老师挫折的那种。

         接下来,我们到各自孩子的班里去旁听他们的“低碳小制作”主题队会。这天除我之外,曈曈的班里还来了另外两位家长,他们都带了照相机,不停地拍着,我有点儿后悔,我又忘了。

         队会开始了,主持人是曈曈班里的两位小美女,她们努力地让自己站得直,更直一点,然后开始说话。突然,我觉得特别可怕,两个平时熟悉也很可爱的小女生忽然变成了我完全不认识的样子,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地背诵事先排练过很多遍的串场词。同来的某位妈妈用挺不错的单反一张一张咔嚓着,她挺高兴,我真是不太理解,两个小美女甚至因为这种别扭的演出难看了不少啊。

         终于轮到曈曈上台介绍他们小队的作品,看着曈曈也换了一个人似的在我眼前表演,也是因为他实在演得太烂----大概是老师布置给他的、要让气氛轻松一些的任务,他故作自然地走下讲台,到同学中间讲解,但又因为不会演,没讲几个字又回到了讲台上,我反而觉得他无意中透露了一份我熟悉的真实而稍稍释怀些。

         之后还有个听报告的环节,曈曈的老师问我:“你后面有安排吗?”我听见自己着急地说:“哦,我还有些事要安排一下。”,得到允许后,匆忙地走了。


《诗》

一苇 发表于 2011-05-19 11:45:00

         豆瓣上有不少相当靠谱的评论,,就不一一详述这个电影的各种好了。

         触目所及的韩国电影或者就是韩剧,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是,这些韩国的影视作品,粗略地分分大概有两类。一类就是其中的人物大多性格极其夸张,蛮横的女性,执拗可笑的男性,说不了几句就要张牙舞爪起来。要么就是无可救药地煽情,哭到眼睛会发炎的那种,太多的韩剧正是如此;还有一类所表现的人物就比较正常,但要讲述的故事却又比较惊心,似乎不触碰到人心的最底线不肯罢休。

         后一种在电影里比比皆是,编导应该都是那种背负了很重的社会责任感的人,这个民族习以为常的各类恶习,都会在他们构建的各类故事里,被毫不留情地展示、抨击。

         这两类作品里的韩国人看上去是一个民族,但似乎又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前者专情守礼,子孝妻贤,家庭和美,善恶有报,后者却执意要揭开那层温顺守礼、嘻嘻哈哈无伤大雅的面具,揭示给人看那背后的虚伪、冷漠,甚至极端的丑陋,丑陋到让人不忍卒看的地步。

         有时,难免会觉得,正如韩剧热衷表现那些极端的性格----二百五到极端或者纯情柔美到极端,韩国的电影也特别偏爱那些极端的故事。不过,凡事推到极端,有些隐藏在背后的东西才会明明白白地突显出来。

         看完《》,会想到去找李沧东比较早,但我没看过的《绿洲》来看了。我心目中值得尊重的导演应该就是李沧东这样的,他总是穷尽各种电影的手法,结构,故事,
去展现那些我们亚洲人特别容易麻木无视的痛点,或者总是忙不迭要遮掩的各类“丑陋”。他总是拍这样的故事,无一例外。

         《诗》的故事也不复杂:一个总是打扮得很漂亮的老太太美子,偶尔发现了一个诗歌培训班,因为认定自己有做诗人的潜质,喜欢花,也喜欢自言自语,就去上了。在每天跟着老师努力文艺,欢欣鼓舞地开始学习用诗人的眼光观察生活的同时,她一直替女儿照顾着的外孙,却陷入了一桩骇人听闻的“事件”:外孙学校一名女生投水自杀,在她留下的日记里,记录了包括美子外孙在内的六个男生在两个月内曾经多次性侵过她。男生们的父亲和学校方面知道此事很是惊慌,包括美子在内的六位家长最后达成协议----付给女孩妈妈(女孩父亲早逝,只有一个弟弟)巨额赔偿,其实也是封口费。

         在美子寻找诗歌的路途上粗暴闯入的这段无法逃避的丑陋,让她无所适从。但似乎除了美子和那个女孩悲痛欲绝的母亲之外,那些庆幸跟女孩母亲的谈判能够达成协议从而不会影响自己儿子前途的父亲们,甚至“作案”的外孙及其同学,没人在乎一个女孩的生命就此终止。美子觉得把那个女孩的照片放在外孙能看到的地方,至少可以引起他的内疚,但是,没有。这是她无法理解也无力应对的世界,同时,她也写不出一首诗。

         看过电影,甚至不明所以地又去看第二遍,甚至大段地抄下电影里我原本觉得太过文艺,有点儿冗长,甚至我觉得带着一点反讽意义的,老师讲如何写诗,同学们、诗歌爱好者们朗读诗歌的段落,我想,我是想弄明白,导演在这些看似文艺、不搭界的部分到底埋下了怎样的伏线来凸显电影中最扎实不能回避的内在。

         如果电影里的美子,就是她的那个邻居,那个弯腰躬身、穿大花裤子更像家常老太太的女人,完全不懂美子为何在树下冥想,完全跟诗无从关联的女人,这个故事该怎么讲?这么想着,我觉得我有点儿明白了导演设置美子这样一个人物的用心。也许他就是想找这样一个视角,一个可以把自己抽离出来的视角,抽离出整个社会关系里大家习以为常、约定俗成的某些规则。正是这些规则,潜移默化地让我们每个人,随着年岁,以及对于社会现实渐渐深入的程度,开始对身边的很多事,从开始的震惊,到慢慢习惯慢慢麻木,到接受“这就是生活”,到最后的“视而不见”。

         今天的我们,谁还会对着一个苹果诗性大发?这个年龄的我们,怎样的刺痛,才会让你提起笔来写下几行字斟句酌的文字,仅仅因为自己想要记录想要表达?

         电影中的美子,其实是一个不跟身外的世界妥协的女人。这么说来,似乎美子应该更像一个斗士,像我们习惯想象的那样。但她仅仅只是一个看上去依然美丽,很注重打扮自己的老太太。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不妥协,她不愿意跟大家习惯的一些规则妥协,比如人老了就不该如此精心地打理自己,人老了就不该穿这种颜色,这种款式的衣服,以及,人老了,更不该如此费心去学写诗,这是一件多么奢侈,多么跟老太太的身份不符的事啊。

         但美子从不这么想,她也无视身边人的眼光,她只是做她喜欢做的,以及,她认为应该做的。

         也许只有美子这样看起来有些“奇特”的、“与众不同”的老太太,通过她的视角,一些原本我们这大多数人认为可以接受,或者本该如此的做法,比如:女孩已经死了,应该多考虑男孩们的前途;赔偿,对于一个生活窘困的家庭,是个更实际或者实惠的解决方案;受害方得到赔偿,因此对于受过的伤害选择沉默,实在是一个两全的方案,等等,才会被重新格式化,我们才会像那些学习写诗的文艺爱好者一样,开始重新审视那些被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真正地用心去观看它,好像这是第一次地看见,并控制不住地追问:谁该为一个逝去的年轻生命负责?曾经的伤害该如何来安抚平息?金钱能否掩盖过错?被金钱掩盖的过错真的会永远消失吗?这些男孩真的会因为过错被顺利遮盖而获得一个完美无暇的未来吗?

         常有人说,诗人是天真的,我想,大概也就是那些经常强迫自己重新归零感受,努力维持一种不加矫饰、拒绝妥协的眼光去认真审视世界,审视自己,不断追问的人,在某些片刻,偶尔地会写出几句叩击所有人心灵的辞句,写出那些可以真正被称为诗的辞句。

         因此,诗歌是美好的,但写诗的过程是痛苦的,因为在寻找那些辞句的路途上,你必须保持某种诚实,有时甚至是,稍一松懈就会失去的,诚实。然而,用尽量诚实的眼光去审视和追问这个远远称不上美好的世界,这个从来都无法完美的自己,无疑是痛苦的。

         从《密阳》到《诗》,李沧东这两部电影里的女人,都无法回避地在自己的命运里走投无路,究竟该怎么走下去?她们的故事该怎样讲完?两个电影的结尾,都会不断地在我脑海中浮现。《密阳》是洒在破落小院里的阳光,《诗》是全片终结时美子终于写出的诗,《圣女依诺思之歌》。(费力地找了找,但始终不知道“依诺思”这个名字究竟是否有所指,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看第二遍《诗》的时候,我全文抄下了这首诗。原本我想,我看过一遍了,应该不会像第一次那么有感觉吧。但看到片终,美子和女孩的画外音,不知是谁,坐上了那趟开往河边的大巴,车窗外是美丽的夕阳,一个调皮的男孩努力地跟车赛跑,他赢了,拐进小巷。(特别喜欢男孩的这段,生命和世界的美好,在男孩无邪的笑脸和画外音略带感伤的诗句奇妙地融合中,自然地流淌出来。)

         女孩柔软乖巧的声音念道:

         现在是告别的时刻

         随着夜幕低垂

         蜡烛重新点上了吗?

         我在此祈祷

         没有人流泪

         你要知道

         我如此深爱你

         夏日的一个炎热中午

         在漫长的等待中

         好像是爸爸脸庞的古径

         甚至是一朵含羞转头的孤独野花

         我都如此深爱

         但听到你的圣歌

         我的心是多么激动

         我祝福你

         穿越黑河前

         用我灵魂的最后一次呼吸

         我开始做梦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我再次醒来

         阳光刺眼

         看见你

         站在我身边

         潺潺的流水声响起,宽阔的河水,静静地,不止不息地流向远方,不能控制地,我又一次被深深打动。